半个月前，我妈回老家种小麦，可她这一回去，就和我们失联了。

等我和大姐赶回老家，只看到了妈留下的旧手机。

但老家十几年前的三轮车却不见了。

邻居说，我妈骑车三轮车往南走了。

她说她想看看夏天的海，冬天的花，雪山上的雪。

大姐急了：“这么大人了，怎么还不懂事，尽给我们添麻烦！”

小弟怒了：“闹什么闹，妈每月都有退休金，要是出了什么事，退休金岂不是没了？”

妈在直播间说：“不回家了。”

我慌了。

1.

【距离我出发还有七天，三轮车和衣服都准备好了，还听了姐妹们的话，买了睡袋和帐篷。】

妈妈手机里没什么信息，只留了一个视频软件。

我点开，发现草稿箱里有好几个没发出去的视频。

视频里，我妈举着手机在自拍。

【这几天忙得很哟，去了老大店里帮忙，干了两周多她又喊我走了，说我用不好电脑收银，怕我没收到钱。】

【老二家娃娃在准备比赛，想找她说说话，我也不敢打扰，给她发了个红包让她给孩子补补营养。】

【我老三家女儿刚出生，喊我去带呢，结果儿媳妇自己请了月嫂，说我没育儿知识，不放心我。唉，生孩子多辛苦呐，帮不上忙，我就出点钱吧！】

【人老了真无奈啊，看着孩子们各有各的事情，我什么也帮不上，心里难受，又不知道怎么说！】

我姐从厨房进来，看了眼我手里的手机。

“这不是咱妈的手机吗？她怎么连这都不带！这么大人了，一点不懂事，尽给我们找麻烦。”

姐姐在市里开店，觉得耽误了营业，本来就有不满。

我当然也惦记着在市里参加数学竞赛的儿子，但总不好明说。

“行了姐，我们找到妈就带她回去，不会耽误太多时间的。”

我们找邻居打听了下，才知道妈妈三天前就已经离开了老家。

可她怎么会不带手机就走？不会真的被人骗走了吧！

姐姐又出了门，找附近的邻居说话去了，我继续看着刚刚被暂停的视频。

【跟姐妹们说点心里话，我把三个孩子拉扯大，看他们成家之后，就总想着出去看看。】

【我二女儿读书多，经常出去旅游，我看着她发在朋友圈里的照片，可好看了。】

【我这一辈子都没离开过北城，我也想去南方看看夏天的海，冬天的花，雪山上的雪。】

我妈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农村妇女。

她所做过的最离经叛道的事，大概就是我9岁那年，她不顾一切地要和我爸离婚。

我们问她为什么要把爸爸赶走，她没说话。

再长大些，我们再问，她语气决绝：“因为你爸在外面有了别的女人！”

就因为这个，她坚定的将爸爸逐出了我们的生活。

我妈的确是个坚强的女人。

她离婚后，一个人拉扯大了我们姐弟仨人。

我姐不爱读书，我妈出钱让我姐创业。

我成绩好，我妈供我上重点大学。

我弟也不爱读书，我妈就又送我弟入伍当了兵。

现在我们姐弟仨人都各自成家立业，她正是享福的好时候，怎么会一声不吭的跑出去？

我不由得对她有了些埋怨。

我们都没让她帮着做什么呢，也就是享乐的时候偶尔带带孩子。

她都六十几了，难道还要和孩子闹脾气！

我继续往下看视频，想搞清楚我妈到底要出发去哪。

【我今天回老家种麦子了。】

【我问老二，云南美吗？老二说那儿有孔雀，有大象，人人都爱唱歌跳舞，热闹得很。】

【我说我也想去，老二笑我，她说他们姐仨忙着呢，下次一定带我出门。】

【其实啊，我都打算好了。】

【种完了麦子我就往南走，去看看这世界的好风光。】

【不回家了。】

2.

不回家了？

我妈离家出走了？！

看完这段视频，我被她最后几句话冲击得久久回不过神。

她连智能手机都不太会用，骑着三轮就想出去？

我赶紧喊回姐姐，把这个视频又放了一遍。

我姐一拍大腿：“你傻啊！妈指定是要去云南了，找啊！”

“再看看这还有啥视频，真不知道妈咋想的！”

我们又点开草稿箱的另一个视频。

【姐妹们，我来汇报了。】

【距离我出发还有六天，大家很忙吗？咋都没人理我了，多注意身体啊！】

我妈笑吟吟地面对镜头招着手，我姐看着屏幕：“妈问我抖音咋玩，我怕她乱拍视频发上网丢人，就没教她上传。”

怪不得这几个视频都没发出去，只是存在了草稿箱。

【我现在回到老家了，这几天要种麦子呢。】

【应该先去云南吧，我这辈子还没见过孔雀。】

我妈对着镜头展示背后的农田，脸上的笑就没停下来过。

我姐是个暴脾气，她猛地关了手机，拉着我往外走。

“真是越老越犟，走吧！妈这会儿估计都到云南了！”

我无奈地跟着姐回了市里。

她把上大学的女儿佳佳也喊了出来。

“阿琴，咱弟现在照顾孩子，就先不和他说了。”

我姐将手机里的视频放给佳佳看，又埋怨了起来。

“你说咱们一天天这么忙，你外婆净添乱！”

我正给儿子发着微信，嘱咐他少玩手机，自觉学习，全力冲刺数学竞赛。

“佳佳，你爱玩抖音，你看看能不能找着你外婆的什么信息？”

佳佳缩在沙发上打游戏，一副不耐烦的样子：“妈，你管呢？出去玩玩而已，哪有你们说的那么夸张，过几天就回来了！”

佳佳不信妈会离家出走，只剩我和我姐急得团团转。

我点开草稿箱，再次点开了没来得及看完的第二个视频。

【手机我就不带了，不然她们打电话就能找到我。】

【我买了个二手的，也学会怎么用地图软件了，到时候我就慢慢骑三轮，沿着南边往暖和的地方走，去美丽的云南过个冬。】

我妈对着镜头介绍着自己的出行计划，眼睛亮亮的。

【我的这个号总是没人理我，我打算出去之后重新用一个新的号，我把旅行路上的好风光都发上去，也给出不了门的姐妹看看。】

我去她的粉丝列表翻了翻，果然找到了她的新号。

“自驾游老阿姨（在路上）”。

我失笑，看不出来，我妈还挺会给自己取名字。

她这个号粉丝还不少，我点了关注，看到她的ip地址在云南。

知道她现在安全，我放心了许多。

仔细看着她的账号，我才发现她的粉丝意外地多，竟然有十几万。

再点进视频，我妈更是结结实实地吓了我一跳。

她原本就不黑，跟我们在城里住久了也有了几分城市人的样子。

如今她的皮肤快赶上之前成天在地里干活的时候了，又黑又糙。

但她的眼睛却亮的惊人。

就好像……重新变年轻了。

这个视频是两天前发布的，我妈对着镜头，神采飞扬地宣布：“家人们，我要准备登雪山啦！”

我顿时紧张了起来。

雪山环境恶劣，她都这把年纪了，怎么能这么冲动！

叫来姐姐，我们收拾了行李，以最快的速度前往云南。

出发前，我给这个账号发去了私信。

可到达云南后我再看，消息页面显示了已读，可她却没有回复我。

3.

我们随便住了个宾馆，我姐就出了门。

“妈不接电话不回信息，指定是闹脾气，咱是联系不上她了，我出门问问那些民宿老板，说不定见过她。”

我则在宾馆里继续研究她的两个视频账号，试图搞懂她想做什么。

我不明白，什么时候开始，妈妈竟这么依赖互联网，竟能被网上不知真假的帖子忽悠得孤身跑出门！

刚一打开抖音，我就发现我妈开了直播。

我拿小号进了她的直播间。

她稍微打扮了下，还涂了一个不适合她的口红，看起来有点搞笑。

但弹幕好像都在夸她。

“秀秀阿姨今天真漂亮。阿姨谢谢小宝，咱们都一样漂亮。”

她读出评论区的句子，笑眯眯的回应着观众。

我妈居然还会和直播间里的人互动了！

我连忙学着他们的语气问道：“秀秀阿姨今天要去哪？”

“今天累啦！在民宿睡大觉！”

又没问出什么有效信息！

我颓丧地继续用大号给我妈发私信。

又是已读不回。

这两天来，我和我姐对她发起了信息轰炸，可她一条也没回。

我的语气也从最开始的温和慢慢带上了怨气。

她知不知道一旦出了事，会给我们造成多大的麻烦？！

【妈，您老大不小了，有啥事咱们大家商量，能别像小孩子一样闹脾气不！】

我赌气发出了这一句，片刻后，直播间里的她看了眼手机，微微皱起了眉。

可她还是没有理我。

评论区有人好奇她的故事，我妈立即调整了情绪：“正好今天不出门，咱们就聊聊天。”

我撇了撇嘴，一个农村妇女，有什么故事？

【我年轻的时候，就离婚了。用现在年轻人的话说，他出轨了。】

【我们在不同的厂上班，他跟厂里的出纳好上了。】

这我们倒是知道。

我们十几岁的时候，就慢慢和爸爸恢复了联系，也认识了出纳陈阿姨。

我爸对我们也不差，陈阿姨也很好说话，慢慢地，我们就经常走动了，也只有我妈始终不愿冰释前嫌。

明明陈阿姨解释过，他们那段时间只是互相的人生知己，从没做过越轨的事，可我妈还是恨了他们这么久。

【我前夫那时和那女的连孩子都怀上了，整天来我面前可劲炫耀。】

【后面她孩子没保住，跑过来咒我的三个孩子早死，被我揍了一顿才老实。】

【这会儿倒是跟孩子们关系好起来了，还不是怕以后没人养老！】

我浑身一僵。

这些事我们从来不知道！

妈还在跟直播间里的人互动。

【我选择出来旅游，就是想给自己多一些自由。】

【我六十多了，从小到大都没为自己活过，现在孩子安稳了，我的使命也结束了。】

【为什么不让孩子陪着一起玩？】我妈苦笑了一声。

【孩子有孩子的生活，我怎么好去耽误他们呢！再说了，我自己也一样可以。】

我颤抖着手，给我爸打去电话。

“爸，你跟陈阿姨是不是早就好上了？”

电话那头似乎在麻将馆，背景音吵得很。

我爸含糊着回应我：“什么什么事？你别听你妈瞎说！”

“琴，我这会儿忙着呢，正好，你先给我转五千，忙完了我跟你好好说！赶紧的啊！”

电话被挂断了。

4.

我把我姐叫了回来，一起看着我妈直播。

她这些年来从未对我们说过的苦，在今天通通讲了出来。

原来我爸打过她，还偷家里的钱出去打麻将。

原来孤身一人带三个孩子这么艰难。

我们小的时候她不敢出门，只好在老家种地，一分钱掰成三份花，让我们姐弟仨吃得白白胖胖。

等我们大了点，生活能够自立了，她就去工厂领点手工活回来做。

电子厂里出产的零件总是一股刺鼻的烧焦味，她担心影响我们身体，总是搬到柴房去做。

那里灯光昏暗，又窄又小，她几乎天天泡在里面，身上都沾满了药水的气味。

村里有人办酒席，她总是去免费帮忙，就为了宴席结束后能多打包一些菜回来，给我们吃大餐。

她不说，我们从来不知道！

我和我姐静静地坐在手机前，我妈还在乐呵呵地同网友聊天。

说实在，我们真不觉得我们的成长环境很苦。

学杂费从来没欠过，时不时也有大鱼大肉，偶尔还能去市里玩一玩。

上大学后我的生活费虽不高，但也从没缺过。

我姐和我弟也没受过啥委屈。

原来......

原来委屈都是我妈受了！

“姐，你说妈说的那些是真的吗？”

我把爸和陈阿姨的事情说了出来，我姐低垂着头，没有说话。

半晌，她终于开口：“我早就知道了。”

“是真的。但那时我想，反正爸现在也给我们钱花，也没找我们麻烦，上一辈的事，和我们小辈有啥关系，咱们跟亲爹相处，有什么问题。”

“可，”她轻声说着，声音有些哽咽：“我怎么没想到，妈也会受委屈呢？”

我沉默着，不知道该说些什么。

太阳已经快落山了。

直播间里，我妈欣喜地跟网友们分享窗外的情景，终于决定出门走走。

【我出门给大家播，咱们一起看看这么美的风景！】

我们立马拿起衣服也跟着出了门。

无论如何，先找到妈再说！

一个举着手机，一直说话的女人，不难找。

我和姐分头行动，开着直播，试图从背景里定位她的位置。

【其实我明白，我的三个孩子都看不起我。】

手机里，我妈的声音突然低低响起。

我脚步顿住。

原来她一直知道......

【那天我听到孩子们聊天。老三说我带不了娃，老大说我不能帮她看店，老二说我没啥文化，教不好她儿子。】

【他们聊来聊去，最后都说，早知道不让妈进城了，她就适合住在农村老家！】

【我想了一晚上，他们不想留我，那我就走吧，我走远点，不给他们添麻烦。】

【只是，我真的有这么拿不出手吗？】

海滩边人群拥挤，我费力地在其中穿行，只想快点把我妈找出来。

她最后那句低低的疑问，狠狠敲在了我的心上。

我们三人一直心知肚明却又不敢面对的事实，被她摆在了明面上。

我们是看不起她，可她到底也是咱们的亲妈啊！

姐姐从身后追上来：“找着了没？”

我摇摇头，和她一起张望着。

不远处的樵石上，坐着一位拿着自拍杆在直播的中年女人。

我和姐对视一眼，齐齐冲上前去。

“妈！”

5.

那女人回过头，我和姐的心凉了一大截。

不是我妈。

“抱歉啊姐，我们找人呢，差点认错了。”

压住心里的失望，我礼貌地朝面前的女人道了个歉。

“你们在找阿英？我带你们去吧！”

女人热情地喊住了我和姐姐。

刘英是我妈的名字，听到女人的称呼，我们激动了起来。

她说我妈在这儿住了一段时间了，经常拍视频，开直播，她也感兴趣，我妈便经常教她。

一来二去的，两人就认识了。

不久后，我们在民宿的大厅里见到了我妈。

“妈！你怎么跑这儿来了！”

她穿着保洁的衣服，正在拖地。

我快步走上前，想和她说话，却被她转身避开了。

“上着班呢。”

妈淡淡地抛下一句话，继续干活。

“妈！搞卫生多累啊，咱别赌气，有话好好说。”

姐也笑了起来，走到另一侧，想接过她的拖把。

“啪！”

我妈突然将拖把丢进了水桶，下了我们一跳：“我现在在工作时间，请你们不要打扰我！”

我和姐对视一眼，默默退后。

我们看着妈扫地拖地，擦桌子，一直忙到了中午，她终于脱下口罩，要往屋内走去。

我急忙再追上去，捉住了她的手，语气里也带上了恳求：“妈，咱们好好沟通，好吗？您这样，我们也担心啊！”

她终于同意了。

我们找了一家小饭馆坐下。

“妈，不是说回老家种麦子吗？怎么突然跑这么远？”

我小心翼翼地问了出来。

“想出来走走，就出来了。”

“那您也不说一声！害得我们跑过来找，耽误了多少时间呢！”

姐姐一开口就是埋怨，我赶紧压住了她：“您别往心里去，姐就是性子直。”

“老弟也想你了呢！”我点开弟弟的电话，拨了过去。

“喂，二姐，你们找到妈了没？她又去哪玩了不回来？我和媳妇说好了，让妈赶紧回来，还是让她带孩子。”

“我们刚生了娃，资金也可紧张，这几个月的奶粉尿不湿的钱，估计还得要妈帮衬……”

我赶紧挂了电话。

我妈依旧面无表情地坐着，一开口就戳破了我极力掩饰的假象：“杨军那是想我？要从我兜里掏钱了才想到我呢！”

我和姐姐都惊愕地盯着她，妈性格很好，一向不说这么夹枪带棒的话。

“还有你俩，心里估计都嫌我乱跑给你们添麻烦，不是吗？”

心中的想法被戳破，我和姐姐都有些羞愧地低下了头。

“妈，倒也不是这么说，我也有我的家庭，还得顾着你……”

“我不会回去了。”

妈的眼神格外坚定，她望向门外，不知在想什么。

“至少到明年春天，我都不会回去了。”

“你们日子怎么过是你们的自由，既然你们嫌我累赘，那我就走远点，咱们各过各的，也少碍你们眼。”

我张张嘴，却不知该说些什么。

毕竟……我的确盼着她回老家，少给我们添麻烦。

可现在想想，她似乎从没有犯过什么错事。

妈叹了口气，转头看向我姐。

“老大，有些话你不说，我自己也清楚。你怀疑我偷你店里的钱，是吧？”

6.

“我帮你守了三个月的店，没要你一分工资，上次你要进货，还是我帮你给的货款。”

“店里跟我差不多大的阿姨，你给她们一个月五千，到头来你怀疑起我偷钱了。”

我姐嗫嚅着，半晌说不出一句话。

“还有老二。”

妈突然将目光转向我。

“我带你儿子去玩，给你儿子买书，结果你和他说姥姥没文化，让他少听点我的话。”

“我每次进你家，得先喷一道消毒酒精，拖鞋和饭碗都是用的一次性，我走了就丢，平心而论，你给过我尊重吗？”

我也说不出话来。

“你们走吧！回去过你们的日子，少了我在你们面前碍眼，不是更好？”

我妈摆摆手，离开了饭馆。

我们没脸追上去，只好先回宾馆，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。

一连几天，我们都跟在妈附近，却始终没法跟她说上话。

直到两天后，我们看到佳佳出现。

她搂着妈的胳膊，两人笑得开心极了。

可佳佳最开始不是最不关心这件事的吗？！

我姐最先冲上去扯住了佳佳：“你怎么在这！”

佳佳挡在了妈身前，神色尽是警惕。

“妈，姨妈，你们回去吧，别干涉外婆的生活了！”

“外婆吃了多少苦，你们根本不知道，现在还要拘着她，不让她看看外面的世界吗！”

“你个丫头片子又懂什么！”

姐姐急了，一巴掌拍了过去，又被佳佳躲开。

“行了！”

妈把佳佳挡在身前：“她不懂，我懂。你别冲孩子撒气，我来说。”

“也该让你们知道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。”

宾馆的沙发上，我们再次坐在一起。

“你们现在都知道了，你爸有了别的女人，我跟他离婚。”

“你们长大之后，跟他恢复联系，我也没管。”

“可你们知不知道，他最开始要把你们卖掉？”

我和姐姐都瞪大了双眼。

妈说，那时候他们在闹离婚。

我们姐弟三人都跟了她，但是那天，我爸哭着找上她，说爷爷重病，还想再看看孙子孙女。

她心软，就把我们姐弟交给了我爸。

结果爷爷生病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谎言！

我爸把我们接走后，让陈阿姨守着，他则出去找买家，要把我们给卖了！

我们被陈阿姨饿了好几天，差点就要被一辆小面包车送走，好在我妈及时发现，带着人拦了下来，终于把我们救下来了。

对峙时，我爸还癫狂地朝她大吼：“这几个小贱种是我们杨家的血脉，他们没跟我，就是三个白眼狼，老子还不如卖了，老子就是要你一个后都没有！”

我妈没有和他犟嘴，带着我们搬了家，又找了心理医生，好在我们那时年纪还小，过了几年就全忘了。

听完这番话，我和姐姐紧紧地抓着手，默默流泪，谁都没有多说一句话。

“我已经尽了我的责任，把你们好好养大了。”

“可我没想到，我亲生的孩子，我拼命护下的孩子，长大后居然会嫌我丢人，嫌我是个累赘。”

“明明我年轻的时候，也有无限的机会。”

“我原本可以到小学教书，当一位老师的。”

7.

我根本不知道，我妈的普通话原来说得这么标准又流利。

原来她不是大字不识一个的农村妇女，原来她是正经师范学校毕业的。

“我怀老大的时候，你们爹喝醉了，把我右手胳膊打断。再后来，老大出生了，我也就不去学校了。”

“我种地，攒钱搞点小生意，一直到你爹跟那个女的把你们抢走，我的生意又黄了。”

“到现在我终于攒下了些钱，你们也不需要我了，我就出来走走。”

“年轻时我也觉得自己有无限的可能，可一步又一步，我也不知道怎么的，时间就过去了。”

“你们是我的孩子，我的所有都愿意为你们付出。”

“只是我想不到，曾经跟在我身后喊妈的三个小家伙，长大后竟没有一个人愿意接纳我。”

“妈真的很丢人，很拿不出手吗？杨秀，杨琴，妈找不到自身的价值了……”

我和姐终于控制不住，伏在她身前大哭起来。

佳佳也从门外进来，站在了妈身后。

“妈妈，我小时候是外婆带大的。”

“她有多辛苦，我都看在眼里。”

“所以当她计划出门走走的时候，我就开始为她谋划了。”

“你和姨妈是我的长辈，我本不应该指责你们。”

“可你们为什么……忘了自己的来时路呢？”

佳佳的声音也哽咽起来。

屋内的四个女人，抱着哭成一团。

上班时间快到了，我妈擦擦眼泪，什么也没说，又出了门。

我们哪还有脸追上去！

“妈，注意安全……”

带着几分羞赧，我开口嘱咐她。

她没有为我停留，只是微微地点了点头。

妈离开后，佳佳跟我们坦白了她们的计划。

她帮妈做出行攻略，至于想去哪，妈自己选择。

佳佳给我们看了妈妈的抖音号，我们才发现，原来网上支持她的人很多很多。

有年轻的大学生们分享“特种兵”旅游攻略，有热心好客的青年人主动联系她，请她过去玩。

最多的，还是许多像她一样从未走出过小县城的中年人，他们笨拙地用着智能手机，用着不太标准的手写输入法，在妈妈的评论区发下一条又一条留言。

【阿英小姐妹：你好！我今年70了，一生都没出过县城，看到你能自己跑那么远，心里真是由衷的佩服与感动！谢谢你拍的视频和照片，我在手机里看，就像是跟你一样去到了现场，我也很开心了！】

【博主阿姨加油啊！无论什么时候出发都不晚，注意安全，广袤的世界等着你！】

【阿姨啥时候来我们这儿玩玩？我一定车接车送，招待到位！】

我们翻着这些评论，眼眶又一次湿了。

“你们看吧，外婆真的很厉害很厉害，咱们什么都不用做，她自己会好好地走下去的。”

佳佳笑了起来，眼神中是抑制不住的骄傲。

我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漫无目的地滑来滑去。

这时候，我还能做什么？我该做什么？

“回家吧。”

姐突然起身收拾东西。

“咱们在这也帮不上忙，回去吧，让妈做想做的事。”

“她做了我们这么多年的母亲，现在也该做回她自己了。”

8.

我和姐姐回了市里。

佳佳跟妈关系好，她留了下来，说是要多陪外婆几天。

临走前，我们找过妈一次，想给她一些钱，可她怎么也不收。

“我自己攒了一些钱，我够用的。我在民宿干活，包吃住，平常也用不到什么，你们拿回去，我不要。”

见她百般推脱，我们只好放弃，转头悄悄将这笔钱给了佳佳。

佳佳倒是没推辞，爽快地收下了：“我带外婆吃大餐去。”

佳佳也不小了，有她在，我们多少放心了些，即便再不舍，我和姐还是走了。

我想妈现在应该不太想看到我们，毕竟我们错得这么离谱。

回到市里的头一个晚上，姐姐留我在她家吃饭，弟弟杨军提着几兜子水果也上了门。

他支开了姐夫，压低了声音问我们：“大姐，二姐，咱妈到底去哪了，还不回来？”

我们不想透露妈的行踪，只是含混地说了句“找朋友玩去了吧”，便想带过这个话题。

谁知杨军更激动了，他关紧了窗子和房门，皱着眉凑近我们。

“你们说实话，妈是不是失踪了？”

“赶紧找找，找不到也先别报警！”

我忍不住问了句为啥。

杨军瞪我一眼：“亏你读书最多！妈不是每个月都领退休金？她要是不见了，或者在外边出啥事了，咱们把情况报上去，那这笔钱不是就没了？！”

“反正妈还没回来，这钱我们就先拿着，等真有啥意外了再说呗。”

我和姐姐几乎被气得浑身发抖：我们的妈妈尚且不见踪迹，杨军居然就开始打她退休金的主意，甚至不顾她的生命安全！

“杨军你可别乱想这些有的没的，妈只是去玩几天，你也太离谱了！”

我和姐斥责了他，想了个理由将他打发了回家。

杨军倒是没有胡搅蛮缠，见姐张嘴赶客，走得很爽快，只是神情若有所思。

要是我们这时候知道杨军要做什么，我们一定会更严肃地呵斥他，让他别起不该有的歪心思。

可我们谁都不知道，一起长大的亲弟弟，为了利益竟能做出这么过分的事！

我和姐都不太爱刷短视频，知道妈在云南，且有佳佳陪着之后，也就安心了许多，再加上我们对她抱有愧疚，自从回家后都没再主动联系过她。

我只希望妈能无拘无束地享受她的旅行生活。

可半个月后，我发现街坊邻居看我的眼神越来越耐人寻味。

又过了几天，邻居阿婆终于主动找我攀谈。

“阿琴，你妈妈厉害哦？”

我一头雾水。

她点开自己的抖音，给我看了几个视频。

我才知道，原来知名博主留意到了妈的事情，他们线下和妈见了面，对她进行了采访，妈妈的人气瞬间暴涨，成了温暖全网的麦子奶奶。

“你看看，你妈妈多厉害！我也想出去玩哦，我都不敢一个人跑那么远！”

阿婆划拉着手机，眼里满是向往。

“你怎么不开直播？你弟弟你爸都在上面直播了，我还以为你也入镜呢！”

她往下一滑，点开了杨军和我爸的直播间，我瞬间浑身发凉。

9.

从阿婆那记下了杨军的账号，我找上大姐，点进了他的直播间。

他的个人资料已经改成了“小军哥（麦子奶奶的儿子）”，商品橱窗也挂上了许多货物的链接。

零食日用，水乳粮油，什么都有。

直播间里，杨军抱着女儿，正跟爸一起同直播间里的网友聊着天。

他三句话不离自己带货的产品，这会儿他正在推销一款燕窝。

“我妈还没出门旅游的时候，我就经常买这款燕窝给她补身体，你们看，我妈现在气色多好，身体素质多好，全靠我们一点点养起来的！”

“哥哥姐姐们有需要的都可以点点小黄车下单，拍一盒不够吃，小军建议大家拍三盒，还给您多送两盒，吃了就能跟我妈一样，拥有好气色！”

直播间里不明真相的许多人都纷纷下单，短短几分钟，燕窝的页面就显示售出了几千单。

我姐气得将手机拍在桌面上。

“太过分了，杨军这不就是在借咱妈的名头卖他的东西吗！钱都让他和爸赚了，我妈捞到啥了！”

我想得更深一些：“杨军卖这些东西，也不知道质量有没有保障，他还一直拿妈做宣传，万一出了什么意外，人家怪到妈的头上......”

姐也反应过来，拉着我就上了杨军家。

他正在屋内直播，弟媳妇过来开门，看到是我们后冷哼了一声，又把门关上了。

我们想好好沟通，只好一直等到他下播。

两个小时后，我们终于进了他家的门。

可杨军的态度却油盐不进：“那是我妈，是我爸的老婆，给我赚点钱怎么了？妈替儿子做事天经地义，我卖出东西那也是我的本事！”

爸也嚷嚷着让我们别管，我们还没说几句话，又被他们推出了门。

夜风有些凉，站在门口，我们才终于知道，被亲人背弃的滋味到底有多难受。

“我们赶紧联系妈和佳佳！”

反应过来后，我们分头给她们打去了电话，姐去联系佳佳了，我则拨通了妈的电话。

妈很快就接了起来，那头人声嘈杂，妈的语气透着掩饰不住的开心。

我有些小心翼翼地开口：“妈，在干嘛呢？”

“篝火晚会呢，这儿很热闹。琴，什么事？”

她变得大方自然了许多，但对我的态度少了许多亲昵，我的心不由得抽痛了一下。

想到那不省心的两个男人，我觉得有些丢脸，将这些事一五一十告诉了妈。
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。

“谢谢你，我会注意他们的事情的。”

“你爸跟我早就没关系了，他这会儿和杨军一起借着我的名头开直播赚钱，如果出了什么事，还得我担责，这种情况，我不会放过他。如果我告他，琴，你会怨我吗？”

“当然不会！”

我立马回答。

回来这么多天，我终于想通了。

都怪我，见识了一点世面就看不起她，做了那么多让她伤心的事。

同为女人，我本应该更能理解她才对......

我妈笑了：“琴，我们毕竟是母女，妈也谢谢你能理解我，至少，我没有太失望，我的孩子还是像我的。”

“你安心过好自己的生活吧！我的事情，我能解决，我不联系你，就是一切安好，不用担心我！”

10.

一周过去，杨军的直播间果然爆雷了。

他卖的许多商品都出现了质量问题。

他强推的那个燕窝更是吃坏了好多人的肚子，至今仍有许多人在医院里躺着。

更别提他卖的别的护肤品、保健品，中药汤包之类的东西了。

全部都有问题！

愤怒的消费者们把他喷得不敢开播，他的视频底下也全是消费者们维权的言论。

杨军先前为了蹭妈的热度，跟妈的账号合拍了许多视频。

合拍不需要号主本人同意，所以，妈根本不知道这些事情。

但不知情的看客们可不管这些，在他们眼中，这几个姓杨的就是一家人，妈妈成名后让儿子丈夫开直播卖东西，大家一起赚烂钱。

我和姐看得心慌，也纷纷注册了账号，在评论区极力为妈辩解，可却又引来网友们的大肆讨伐。

他们说我和姐是俩扶弟魔，一家人都赚黑心钱。

我们到杨军家讨说法，他家里空空的，一个人也没有，竟不知道躲哪去了。

我和姐只是被骂，忍一忍也就过去了，可网上的舆论愈演愈烈，有过激的人甚至说要去堵妈妈讨说法。

她都快七十了，出点意外怎么办啊？！

我们不敢再等了，又要启程前往云南。

就在这时，妈妈的账号终于发布了新内容。

她将这几十年来爸对她、对我们的欺辱与折磨都整理了出来，附上图文证据，发了一个长视频。

至杨军蹭热度带货卖假冒伪劣商品的事情，她已经全权移交给律师跟进，律师表示，不会和解，一定追责到底。

网友们还是理智的，证据被放出来后，针对我们姐妹俩的讨伐也就停止了。

有些受害者家属跑到了杨军家里又打又砸，但始终见不到他人。

而妈妈又收获了一批粉丝，有不少家庭不幸的女人对她的遭遇无比共情，自发地为她说话，还有人也勇敢地迈出了自己的第一步，跑到云南和妈妈汇合了。

在杨军为了这些事躲躲藏藏的时候，妈妈已经在云南开了一家小客栈。

一位退休干部对她十分欣赏，受她的视频鼓舞，抛弃了所有世俗观念，也一样前往云南，盘下了几栋房子，邀请妈妈加入。

她们俩成了好闺蜜，佳佳见妈妈找到了同龄伙伴，也欣慰地回来了。

她从麦子奶奶变成了国民奶奶，而那座客栈也渐渐成了女性之家。

许多上了年纪、为各种琐事所困的人只要过去，都可以免费吃住，落脚休息。

再次接受采访时，妈妈眼中的光亮更盛，她说：“我这个年纪，已经是长辈，按理说应该以身作则，将积极向上的想法传达给孩子们。”

“但我也是个普通人，是女人，心中也会有痛苦。”

“所以我走出来了，我要看看这世界，我要开心起来。”

我刷着这条采访视频，双击屏幕点了个赞。

我没有告诉她，杨军和那个曾被我称为“爸”的男人，已经被立案调查，拘留起来了。

他们借妈名头开直播带货赚的钱，也全被冻结，作为后续的赔款。

一通算下来，估计都得进去蹲一段时间。

杨军后来出现了，哭着喊着让我们联系妈妈，为他求求情。

我和大姐都没管。

弟媳虽然也帮着给我们冷眼，但她仍有几分责任心，带着外甥女儿回了老家，没要我们一分钱。

我想，这些事情，早就无法牵绊住妈妈了。

她一定也不愿意听。

就这样就很好，我们偶尔联系，只要知道她好，我也就安心了。

她是我的妈妈，但首先，她是她自己。

之后的每个季节，她想去哪儿就去哪儿，一直往南走也好，朝北上也好，无论如何，她都永远自由。